作者:刘福森
这是前两篇关于“如何学习哲学”的续篇(三)。突出探讨如何避免把哲学当作知识(科学)来学习的途径。这不仅是学习方法问题,而且是如何理解哲学的哲学观的问题。
2006年9月19日
如何避免把哲学“学成”知识
㈠科学是名词,哲学是“动词”
哲学不是知识。因此不能把哲学当成知识来学;学习的结果也不能把哲学“学成”知识。如果把哲学学成知识,那么,你就仍然不会进行哲学思维,就不会有自己的哲学思想。进行这种学习,最后的结果可能使你显得知识“渊博”,令不懂哲学的幼崽们把你看成“哲学之父”、“哲学之神”,但这样学习的结果也只能使你取得做一个哲学教师的资格。你可以给学生去讲你从书本上得到到的这些知识,但你却没有从根本上学到那些学习哲学所应该学到的东西。作为知识的科学,你学到后,在你一生中可能是永远都是有用的:1+1=2,你到死时都还是真理,但是,哲学不是知识,而是一种“观念”、“信念”。时代是变化的,与此相适应,哲学观念也必须变化。哲学的研究或哲学的思维就是要以新的观念取代旧的观念。怎么才能以新的观念取代旧的观念?新观念的产生和取得合法地位是以对旧观念的否定和批判为前提的。知识的积累过程是以对旧知识的保留和积累为前提的:我们只有在学习了加法的基础上才能去学习减法,在学习了牛顿力学的基础上才能去学习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学习了高级的知识不仅不否定以前学习的那些初级的知识,而且还进一步巩固了以前学习的初级知识。但是,哲学就不同了,如果你不否定了旧的哲学观念和信念,你的新的观念和信念就不可能确立起来。因此,你要获得新的哲学观念,你在学习哲学时就不能把学习当作知识的积累过程,而是应该通过学习过程主要地学会如何进行哲学思维。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哲学不是知识,而是一种思想能力。“形而上学与哲学根本就不是科学”[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P43)]“所谓知就是能够学习”。“知”不是既定的结果,而是学习的过程;“知”不是学成的状态,而是指主体的“能够学习”的能力。因此,“所谓有知的人只是指那种领会到他必须总是不断地学习,并且在这种经验的基础上首先使自己进入那种能够不断地学习的境界的人。”[ 海德格尔.形而上学导论[M].北京:商务印书馆,1996. (P23)]
所以学习哲学主要地是去学习如何进行哲学思想,而不是学习别人已经获得的那些凝固化的知识成果。在这个意义上(也仅仅在这个意义上)说,我提出“哲学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的论断。科学“知识”是名词,而哲学是动词。为什么?因为哲学不是“已成的”死的知识。它始终是未定型的。没有永恒的一般哲学。哲学始终“在路上”。“在路上”的意思是:它不停止在某一点,总在走。如果说哲学也追求永恒的问题,如存在问题,但后来的哲学家总是要做新的、不同于过去的哲学家的新的“答案”(科学不是如此)。那么这个永恒就是一个无限延续的过程。哲学是过程,说的是没有一种哲学自身可以是永恒的。在这个意义上可以说,哲学就是哲学史。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才说“哲学是个“动词”。也就是说哲学是“去思想”,而不是作为“凝固化”的思想知识。历史是不可重复的,而哲学又是“在思想中把握到的时代”,因而哲学也是不可重复的。重复性地去讲黑格尔和海德格尔的原著和思想,对于教学来说的有意义的,但是,重复性的哲学论文和哲学思想却是豪无意义的。说“哲学就是哲学史”,意味着我们不能把某一个时期的哲学作为哲学的“标本”、“摸板”。哲学就是“去思想”,学习哲学就是学习如何“去思想”,而不是去学习一种已经定型的、凝固化的已经取得的旧思想。
当然,我决不是否定知识在学习哲学过程中的作用。学习哲学史上哲学家的经典原著,首先要知道这些哲学家的观点是什么、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提出了什么问题、他们是如何解决问题的。如果这些都不知道,就谈不上学习“如何去思想”了。你连那些哲学家讲过什么你都不知道,还谈什么学习“去思想”?但是,知道了这些哲学家说过什么,这只是学习哲学必须要走的一小步。知道这些已经凝固化的“知识性”的东西只是学习哲学的手段,而不是学习哲学要达到的目的。学习哲学要达到的目的是学会“进行”思想,而不是学会“描述”那些已经凝固了死的思想。哲学是要去做新思想的探索者,而不是做旧知识的守财奴。在这个意义上说,哲学的本性是批判和创新。
㈡有立场的哲学学习
无立场的学习学到的是知识,有立场的学习学到的是思想能力。
学习科学要求进行无立场的学习。科学是知识。学习知识要求尽量摆脱主观立场的影响,才能尽量做到是认识符合客观对象,以符合科学的最高追求——真实。科学的答案是唯一的,但对哲学对问题的回答则不可能有确定的答案,有一些回答可能是完全对立的。叔本华:“……哲学是一个长有许多脑袋的怪物,每个脑袋都说着一种不同的语言。”这样,在读书过程中,当我们摈弃一切立场时,我们就会对哲学家对哲学问题的完全不同的回答无所适从。到底信谁?我无从知道。这就使得学习者陷入了“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境。这样就出现了下面的现象:当他看黑格尔的著作时,他是个黑格尔主义者,而当他看反黑格尔的哲学家的著作时,他又成为反黑格尔主义着。他始终没有一个立场,因而也没有自己的思想和观点。
有立场的学习。这里的立场是指“哲学立场”。即不同的思维方式、价值观念,即哲学解释原则。从一个确定的立场出发去学习历史上的哲学经典原著,我们就可以从一个确定的立场出发对这些哲学家的思想做出评价。这不是从纯客观的无立场去盲目地接受过去哲学家的思想,而是从一个确定的立场去理解、解释、评价那些思想,这样,在学习中你就可以形成自己的思想,这样,也许你就可以进入“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境地。雅斯贝尔斯曾说,只要选择你所倾心的任一位哲学家作精深的研读,就可以导引你进入哲学。还要特别强调,这样的哲学家最好还是象康德,柏拉图那样伟大的思想家[9] (雅斯贝尔斯《智慧之路——哲学导论》柯锦华,范进译,北京:中国国际广播出版社1988年首版,136页。)。而精深地研读一位哲学家的著作,也就是站在这位哲学家的立场上去研究其他哲学家的著作。它会从这位哲学家的著作引你进入哲学。而有资格成为你的导师的哲学家,当然是历史上的那些代表一个时代的大哲学家。也就是说,你要真正进入哲学,必须师从一个确定的导师,这样,你才有可能进入哲学之思。如果你不进行有立场的哲学学习,你就可能成为一个字纸篓子:你可能最有“知识”,你知道每一位哲学家对每一个问题是怎么说的,但是,里面却没有你的哲学思想。当然,师从一位“导师”,并不是就可以不去研究其他哲学家的著作了,而是说,你是从一个确定的角度和视野去看其他哲学家的著作的。
当然,要真正形成你自己的具有新的哲学解释原则的新思想,进行哲学的创新性工作,最后你还必须去发现新时代人类生存的困境和问题。并把时代的人类生存问题转化为哲学问题,只有如此,你的哲学才是对时代有用的哲学,你的哲学才能够真正称得上是“时代精神的精华”。
因此,要避免把哲学学成知识,就不能无立场地收集资料式地、无批判地学习。你应该有一个自己的哲学立场,从你自己的立场上去批判地学习他人的著作。当你作为初学者还不能有自己的哲学立场时,你最好给自己找一位导师,即找一为哲学家的著作作为你研读的主要著作,立足于你的这位“导师”的哲学立场去理解、评价解释其他哲学家的著作。。
㈢以问题为中心展开学习
学习哲学,当然要系统地了解哲学史上代表一个时代的最伟大哲学家的著作,了解得越多当然越好。但是,我们不可能有足够的时间阅读所有的文献。我们也不可能等到阅读了所有的哲学著作以后才去进行研究或写论文。做到这一点可能需要一生的时间。因此,我们需要在开始学习时就尽量能够早一点进入哲学的思考,早一点摆脱对哲学的仅仅知识论的把握。因此,我们可以通过从一个哲学家的著作入手去学习哲学——这就是上面讲的有立场的学习,它可能使我们尽早地进入哲学思考。
在此基础上,进行专题式的学习也是进入哲学思维、突破哲学学习仅仅停留在对知识的了解上的一个好办法。哲学不是知识。知识告诉我们的是对问题的答案,而哲学不能告诉我们问题的答案。历史上没有一个哲学问题是有一致的答案的,有多少哲学家就有多少答案。甚至我们可以说,只有对古老的哲学问题做出不同于现有的答案的人才有资格称为哲学家。因此,如果你始终是把哲学当作知识去学习,只是从哲学文献上寻找问题的答案,那么最后你将一无所获,在你获得的答案之外,总有不同于你知道的众多的答案与你知道的答案相对立。因此,你获得的“知识”是无效的。
哲学不是“知识之学”,而是“问题之学”。哲学是随着时代的变化不断地提出新的哲学问题,即使是对古老的哲学问题也要以新的思考式做出新的回答,得出新的结论。因此,哲学史总是表现为后辈人对前辈人的批判地反思,在这种对前辈人的批判中提出新的哲学问题,或对老的哲学问题采取新的回答方式,提供一种新的解释原则。哲学研究的意义不在于问题的答案,而在于对问题的不同的回答方式或不同的解释原则。所谓解释原则,其中就包含着回答问题的方式、思维方式,也包含着价值观(包括人生观、世界观等)的终极追求。因此,在学习哲学时,答案不是重要的,只有“问题”才是最重要的。从问题出发才会引出不同的回答方式或不同的解释原则。总之,哲学不是教导你停留在已经有的、被前辈视为终极答案的知识上,而是教导人们去发现新的问题和对新的问题(包括解答已经存在的老问题)的不同方式和不同的解释原则。
人们不理解哲学的本性,不理解哲学同科学的区别。在哲学的学习中,人们总是在从历史上众多的答案中寻找一种唯一正确的、终极的永恒的答案。这仍然是把哲学当作科学、知识去学习。以为只要找到了对问题的永恒的答案,就掌握了哲学。这就使我们的论文陷入了把搜集、整理和重新编排已经有的哲学资料作为研究模式的所谓论文。人们从已经存在的众多答案中选取其中某些答案作为批判对象,然后提出自己的“创新”的答案。他们没有从我们的时代出发寻找的哲学问题,也没有新的解释原则(哲学立场),而是停留在旧的哲学解释原则下要创造出新答案。这其实仍然是无用的劳作:因为你如果没有新的哲学立场,你在旧的哲学立场下形成的新答案肯定同旧的哲学立场发生冲突。你不关注问题,仍然关注的是答案,因而无论你提出的是什么答案,都是无用的。
因此,在对哲学史上的哲学家的思想有了一定的把握之后,进行专题式的学习可能是突破知识论的学习的最好办法。我们可以从哲学中最重要的问题入手,看它在哲学史上是如何演变的,对这个问题都有哪些回答方式,在新的时代,我们应该以什么样的新的方式对此做出回答。以对这一个问题的研究为突破点,我们就可以扩展到对其他问题的学习和研究。在某一个问题上的深入,有可能使我们对其他哲学问题的学习也突破知识论的学习方法,进入真正的哲学学习和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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